四十年的人生旅途，我先后作别了十几位亲人。多数渐行渐远，随春花秋月散去，如小河般宁静。但，我的舅舅——一个瘸着腿在天地间艰难行走的汉子——他坚毅的目光，略显苍凉的话语，四十三年短暂的人生，对我和全家恩重如山，我竟无从报答。 

这，成了我灵魂的炼狱，二十三年，让我背负深深的愧疚和伤痛，不得安宁。直到参加工作，直到我成家立业，为人夫为人父，直到今天，这种外人无法知晓的悲悯，总是在我的情感世界里挥之不去，历久弥笃。 

舅舅是幼时不慎掉入冰冷的水田而致残的。在我记忆中，几乎每天晚上，昏暗的油灯下，他都要露出腿上那终年流着脓血的伤口，用一根细长的棉签，十分小心的伸进去，送进消炎镇痛类药物，清除出里面的秽物。从他不时紧皱的眉头和额头暴突的青筋，分明感觉得到他很痛苦。可我就从没听见过他一声呻吟，哪怕只是轻轻的。我读初中是在乡上，有五里地远，早去晚归。从那时起，他也许是觉得我要读书，不能分心，渐渐地，看见他上药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年少时，好睡，我想，他应该是在我熟睡后，才悄悄地治他那到死都没有治好的伤口吧！ 

我的童年是在外婆这边度过的，也是在舅舅和他的兄弟们的手心里度过的。由于家庭出身不好，多年以来，舅辈全是光棍，尽管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，相貌堂堂。于是，我就成了他们劳作之余难得的开心果。他们有时把我高高的抛起，正当我魂飞魄散时，却又稳稳的落在他们宽厚、温暖的臂弯里。有时几个人围成圈，把我当皮球传来传去。也许，只有这个时候，他们才会忘却命运的不公，淡泊生活的艰辛。舅舅虽然腿有残疾，可是他的双手却非常的灵巧和有力，在这种类似接力的游戏中从未有过闪失。后来，我有了弟弟，比我乖巧，大家特别喜欢逗弄他。有一天，抛在空中的弟弟不幸重重地摔到了地上，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，我那拖着条腿的舅舅拚命冲上去，紧紧抱起昏迷的弟弟，一边呼喊着名字，一边早已泪流满面。这种只有在那艰难的年代、和睦的家庭氛围里才可能看到的天伦之乐就这样结束了。从那以后，舅舅们一有空便下到水田里捉黄膳、泥鳅，为嘴馋的我们弟兄打牙祭。用柴火把黄膳、泥鳅烧熟后，蘸点自家酿的豆瓣或者盐，仰起头，食指母指轻轻夹好，漫漫放入口中，那种香美是任何佳肴无法比的，至今每当想起，仍然馋涎欲滴。 

舅舅非常乐观 、通达。他应该是一直期盼着爱情的，甚至可能还想象着儿孙绕膝、其乐融融的日子。实在说，今天的我已无从知晓他的内心世界，但我知道他爱哼山歌，唱到忘情处，时常停下手中的农活，眼睛看着远方，完全陶醉在另一片天地中。多年后，我明白了，对于舅舅来说，家是奢望。于是，他把所有的爱全部给了我和我的弟妹，给了他一生牵挂的我年迈的外婆和体弱多病的母亲！他喜欢讲笑话，肯帮忙，所以，在周围人缘特别好，乡里乡亲的有事总找他。即便拿他的生理缺陷开开玩笑，他从不介意，乐呵呵的。 

一九八五年，在我的生命中是如此美好，却又如此的苦难。暑假，我拿到了鲜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。那年代，在我们那穷乡僻壤，一家人中有人考上了大学，意味着全家人的命运将从此改变。可几乎是同时，平时身体一直硬朗的舅舅被确诊为喉癌晚期。真是晴天霹雳，我们全家都知道即将要降临的灾难是什么，但都在心里祈祷奇迹发生，好人一生平安。 

我就要离开家去上大学了。乡上才有公共汽车，从我的家要走很远的路。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凄冷的清晨，身体日渐虚弱的舅舅强撑着要送我，谁也劝不住。那时人年轻，不懂生人作死别的残忍，也不曾多说什么。更没有料到，就在我日夜掂念着病床上的舅舅，盼望他能够逢凶化吉的时候，就在家人每次的来信都告诉我病情有好转，不要牵挂，一定要好好学习的时侯，两个月后，我的舅舅被病魔匆匆地带走了，匆匆地带走了，他离开了这个世界，平静而安详，犹如远行前的小憩。 

一生追悔莫及的是，本分善良的家人怕影响我的学习，竟然没有把噩耗告诉我。八五年的寒假，我回家时，特意买了包香烟，我知道他喜欢抽烟，很可能没有抽过带过滤嘴的烟。当家人哭着告诉我一切时，我发疯般的冲向舅舅的新坟，只见坟上的青草已经很高了。纸灰飞扬，肝肠寸断，长跪不起的我，哭还有何用！ 

舅舅，如果今天您还健在，该六十六岁了，社会形势已天翻地覆，我们的国家已经兴旺发达，我们的生活蒸蒸日上，说不定您也有了一个属于您的温暖的家，过着平和、安宁的生活。而这不正是您一生所求，我们一生所愿的吗？ 

天宇苍茫，往事历历。舅舅，这篇和着血泪的文字，没有寄处，就算我们生者拜祭您的纸钱吧！ 

愿您在九泉之下安息。（完）（杜波）